第141章 二叔的底牌

林正茂到省城的第三天，天空放晴了。

冬天的阳光照在江海市的巷子里，暖洋洋的，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。医馆门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。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地叫，偶尔有一只飞下来，啄几口地上的面包屑，又飞回去。

林北玄坐在诊室里，面前摊着一本《针灸大成》，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
他在想昨晚的事。林正茂来了，带着助理和保镖，住进了王府井酒店。林婉容去接的他，两个人关在房间里聊到凌晨一点。聊了什么？不知道。书生的人在走廊里蹲了一晚上，什么都没听到。房间隔音太好了，或者说，林正茂太谨慎了。

手机震了。猎豹的消息。

【老大，林正茂今天上午有活动。正泰广场，拆迁现场。】

林北玄的眉头皱了一下。【他去拆迁现场干什么？】

【说是慰问拆迁户。实际上是去给那三十多户没签约的人施压。他带了刘志国一起去。还有几个穿便装的，看着像保安，但身材和气质都不像。可能是保镖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。】

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刘志国——省城警局副局长。一个副局长陪着房地产老板去拆迁现场，这不正常。要么是林正茂的关系太硬，要么是刘志国拿了他的钱，不得不去。

【盯紧了。别暴露。】

【明白。】

林北玄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老周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戥子，正在称药。

“林队，有事？”

“林正茂去拆迁现场了。带着刘志国。”

老周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刘志国？省城警局那个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这个人我听说过。以前在分局的时候，风评还不错。后来升了副局长，就变了。”老周把称好的药倒进纸包里，封好口。“钱这个东西，真是害人。”

林北玄没说话。钱不是害人的，人心才是。刘志国如果站得直，多少钱都收买不了他。他站不直，是因为他本来就想倒。

手机又震了。书生的消息。

【林队，刘志国那边的通话记录我查了一遍。过去三个月，他跟赵铁军通了十七次电话。平均每周一次以上。最近一次是昨天下午，通话时长十一分钟。】

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。十一次分钟，不是在聊家常，是在安排事情。

【内容能查到吗？】

【查不到。但我查到了赵铁军的银行账户。昨天下午打完电话之后，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笔钱。三十万。汇款账户是一家空壳公司，注册地在境外。】

【林婉容的钱？】

【大概率是。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链往上追三层，就到了林氏集团的海外账户。】

林北玄深吸了一口气。三十万，买一条人命。沈万海的命，就值三十万。不对——是赵铁军觉得沈万海的命值三十万。在林婉容眼里，沈万海不值钱，值钱的是沈万海死了之后带来的连锁反应。

【老首长知道吗？】

【知道。我已经把资料发给他了。他说他会处理。】

林北玄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好，照在巷子里，照在对面的屋檐上，照在那个卖早点的大叔脸上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，很正常。但他知道，在这平静的表面下，暗流正在涌动。

省城，正泰广场拆迁现场。

这是一片老城区，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，红砖外墙，木窗框，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，用报纸糊着。墙上有用红漆写的“拆”字，一个接一个，像一道道伤疤。巷子很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，地上坑坑洼洼的，积着昨夜的雨水。

三十多户没有签约的人家，住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位置。他们的房子挨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“孤岛”。周围的房子都已经拆了，只剩下瓦砾和碎砖，几台挖掘机停在废墟上，像沉睡的巨兽。

林正茂站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他的身后站着刘志国，刘志国穿着便装，但腰板挺得很直，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人。再后面是四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年轻人，面无表情，目光警惕。

“林总，就是这一片。”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指着前面的房子，手里拿着一份图纸。“三十五户，一百零七个人。大部分是老人，年轻人早就搬走了。”

林正茂喝了一口咖啡，看着那些房子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
“条件给到了吗？”

“给到了。每平米比市场价高百分之十五。三十户已经签了，就剩这三十五户。”

“为什么没签？”

“嫌少。他们想要翻倍。”

林正茂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冷，冷得让人后背发凉。“翻倍？他们知道这块地值多少钱吗？”

“知道。所以他们才不签。”

林正茂把咖啡杯递给身后的保镖，迈步走向那些房子。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刘志国跟在他身后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今天来是干什么的——不是来解决问题的，是来展示力量的。

“各位街坊邻居，我是正泰集团的董事长林正茂。”林正茂站在巷子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“我今天来，是想跟大家谈谈拆迁的事。”

没有人回应。巷子里空空荡荡的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但林正茂知道，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
“我知道大家觉得条件不够好，想多要一些。但我要跟大家说清楚，这个条件，是公司能给出的最高条件了。如果大家还是不签，那公司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。”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林正茂等了几秒，转过身，对刘志国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，但巷子里太安静了，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扇窗户后面。

“刘局，后续的事，就麻烦你了。”

刘志国点了点头。“林总放心，我们会依法处理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——交易、默契、心照不宣。

然后他们转身走了。四个保镖跟在后面，皮鞋踩在碎石上，发出整齐的嗒嗒声。商务车发动了，排气管喷出一股白色的雾气，在冬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
车子驶出巷子的时候，林正茂拿出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“你在哪？”

电话那头传来林婉容的声音。“酒店。等你。”

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
“刘志国那边怎么样？”

“搞定了。他会安排人‘做工作’。”林正茂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“三十五户，一个月之内全部搬走。”

“别太狠。出了事，不好收场。”

“能出什么事？拆迁是合法的，补偿是合理的，程序是合规的。他们不签，是他们不讲理。不讲理的人，走到哪都没理。”

林婉容沉默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去见林北玄？”

“下午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跟他说？”

“该怎么说就怎么说。他是聪明人，知道怎么选。”

林婉容又沉默了一下。“他不是林正渊。林正渊太直，他不一样。他懂得转弯。”

林正茂睁开眼睛，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道。“你说的对，他不一样。所以他更难对付。”

“那你还要去？”

“去。不去，怎么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
林正茂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座椅旁边。他看着窗外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。六十二岁了，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多年。从林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，做到正泰集团的董事长，他靠的不是运气，是手段。

但林北玄不一样。

林北玄不是他那些对手。那些对手，要么贪钱，要么贪权，要么贪名。只要给对了东西，就能搞定。林北玄什么都不贪。他不缺钱，不缺名，不缺权。他缺的东西，林正茂给不了。

他缺的是——家。

江海市，医馆。

林北玄送走了上午最后一个病人，正在收拾诊室。老周在旁边帮忙，把用过的银针收进消毒盒里。

“林队，下午还有两个病人。一个三点，一个四点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手机震了。猎豹的消息。

【老大，林正茂从拆迁现场回酒店了。跟他一起的还有刘志国。两个人在酒店门口分开的，刘志国的车往局里方向去了。】

【林正茂下午有什么安排？】

【还没查到。但他让酒店准备了一间会议室，下午两点到四点，不对外使用。】

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会议室？他要见谁？

【能查到是谁用吗？】

【查不到。酒店那边嘴巴很紧。但书生猜，可能是要见您。】

林北玄沉默了一下。林正茂要见他。来者不善。

【我知道了。】
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巷子里的阳光。冬天的太阳走得快，上午还在东边，中午就到了头顶，下午就偏西了。一天一天地过，时间不等人。

老周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林队，林正茂要见您？”

“可能。”

“您去吗？”

“去。不去，他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
老周沉默了一下。“我陪您去。”

“不用。他是来谈的，不是来打的。”

“谈比打更危险。”老周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。“打的时候，您知道对手在哪。谈的时候，对手可能在您面前，也可能在您背后。”

林北玄看着老周，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
下午两点，林北玄的手机响了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。

“北玄，我是林正茂。”

声音很平静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。但那种亲切是假的，林北玄听得出来。

“林总，有事？”

“下午有空吗？我在王府井酒店，想跟你喝杯茶。”

林北玄沉默了一下。“几点？”

“三点。我让人去接你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
林正茂笑了一下。“好，那我等你。”

电话挂了。林北玄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天很蓝，蓝得像洗过一样，一朵云都没有。

他站起来，脱下白大褂，挂在衣架上。从抽屉里拿出一件黑色的夹克，穿上。老周从药柜后面走出来，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
“林队，我送您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开车去。”

“那我跟着您。”

林北玄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下。“好。你在外面等着，不要进去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两个人走出医馆。林北玄上了那辆黑色的越野车，老周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。两辆车一前一后，驶出巷子，拐上大路，朝省城方向开去。

王府井酒店，顶层套房。

林婉容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的街道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，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晰。她的嘴唇上涂着深红色的口红，眉毛修得细细的，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。

林正茂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杯茶。

“他几点到？”林婉容问。

“三点。他自己开车来。”

“带人了吗？”

“他说自己来。但我不信。”

林婉容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你打算怎么跟他说？”

“先礼后兵。”林正茂喝了一口茶。“他愿意回来最好。不愿意回来，就让他知道不回来的后果。”

“他会愿意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林正茂放下茶杯。“但该说的话要说，该给的机会要给。不然别人会说，我这个做二叔的，对侄子太绝情。”

林婉容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了？”

“不是在意。是做给别人看的。”林正茂靠在沙发上，闭了闭眼睛。“林家那些人，都在看着我。看我怎么处理这件事。处理得好，家主的位置就是我的。处理不好，就是林正弘的。”

林婉容的笑容冷了一下。“我爸不会跟你争的。”

“他嘴上说不争，底下的人可没闲着。”林正茂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“婉容，你是他女儿，但你也是林家的人。你应该站在林家这边，而不是站在某个人这边。”

林婉容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下。“我站在我自己这边。”

林正茂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生气的，是一种认同的笑。“好。有主见，像我年轻的时候。”

两个人没有再说话。房间里安静下来，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
下午三点，林北玄的车停在王府井酒店门口。

他没有急着下车，而是先看了一眼四周。酒店门口停着几辆车，一辆黑色的奥迪，两辆黑色的奔驰。车牌都是帝都的。林正茂的车，林婉容的车，还有一辆不知道是谁的。

老周的车停在对面，车头朝着酒店门口，随时可以启动。

林北玄下了车，走进大堂。

前台的工作人员已经接到通知，看到他进来，立刻迎上来。“林先生？林总在顶层套房等您。请跟我来。”

林北玄跟着她走进电梯。电梯里很安静，只有嗡嗡的电机声。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，从1到20，从20到30，最后停在32。

电梯门打开，是一条走廊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，画的是风景，山，水，树，颜色很淡，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
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一扇门前，敲了敲门。

“林总，林先生到了。”
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，身材魁梧，面无表情。是林正茂的保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