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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仿佛刚刚只是幻觉,瘫缩着的灵体已经不在了,而原本密密麻麻的弹珠消失得无影无踪,可地毯里骨碌碌滚出一颗弹珠,停在何修远脚边,玻璃珠子里面有一朵扭曲的花纹,在灯光下折射出浑浊的光,他弯腰捡起来,举到眼前看了看,是孩童常玩的那种弹珠类型。
“有八卦说,李振邦有个八岁的私生子。”
何修远没再说下去,点到为止,可弹珠、私生子,还有摔死的王秀芸和李艺潼,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还原真相。
李振邦大费周章隐瞒真相是为了自己的名声。
妻子王秀芸还未死,他就将私生子接回家中,结果却没想到王秀芸最后因私生子的弹珠失足,而李艺潼救母心切挡在王秀芸身下,双双摔死。
“我刚才被蛊惑着,差点摔下去,继续纵容下去会害人。”
何修远的意思很明确,李家这活儿不接不行,赵理山知道何修远在等他的答复,少了他,何修远一个人送不走。
何修远皱着眉看赵理山,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,就算王秀芸和李艺潼的死有问题,也不是他们能插手的。
做好本分的事就好了。
赵理山手指无意识蹭着红绳,绳股在指腹下滚动,纤维粗糙的触感从皮肤上传上来,这行里的规矩不是写在纸上那么简单。
送走灵体,不问死因;活人的事归活人管,灵体的事归道士管,各司其职,各安其位,才能在夹缝里活下去。
他们是道士,不是判官,问得太多,管得太宽,迟早会被卷进去,连骨头都不剩。
这些赵理山心知肚明,却迟迟没有给何修远回答,他望着沉秋禾的背影,她依旧站在楼梯上,肩膀微微往里收,脊背绷得很直。
赵理山只觉喉中干涩,像被堵了一团棉花。
他从来没觉得这行里的规矩有错,阴阳有隔,生死殊途,鬼不该留在活人的世界里,这是秩序,是规矩。
可鬼也曾是人,四天前,王秀芸和李艺潼都还是活着的人,他坚守的规矩漠视不理,更没管过沉秋禾。
何修远还在等他,赵理山闭上眼睛,又睁开,“接。”
何修远转身下楼,得尽快让林管家安排法事,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,声音清脆,一步一级,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,赵理山叫住了他。
停灵最后一天。
殡仪馆门口聚集了比前两天多出几倍的人,记者扛着摄像机,长焦镜头从人群的缝隙里伸进去,对准门口那两根罗马柱,保镖站成一排,黑色的西装被汗浸透了,领口湿了一圈。
“怎么有点重?”
在大厅抬棺的保镖里,有人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混在人群的嘈杂里,几乎听不见,旁边的搭档听到了,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,眼神往旁边一瞟,外头全是记者,长枪短炮对着,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明天的头版头条。
那人闭上嘴,肩膀往上耸了一下,把肩上的重量重新调整了位置。
王秀芸癌症晚期,瘦得脱了相,这副棺材不该是这个重量,更像是多了一个人。
但谁都没有说第二句话。
几人小心抬着灵柩走出殡仪馆,赵理山站在人群外围,何修远站在左手边,看着灵柩被八个保镖抬着,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,步伐整齐。
“你到底怎么打算的?”
何修远扭头看向赵理山,他眉头拧着,从刚才开始就没松开过,灵柩一烧,王秀芸和李艺潼很可能就会成为地缚灵,就算赵理山再自信,也难保不会再出现周家栋那样的差错。
赵理山一言不发,看着那具从殡仪馆的台阶上缓缓下降的灵柩,棺木是深色的,擦得很亮,阳光落在上面反出一层流动的光。
他们都知道那里面不只有一个人。
何修远在旁边又说了几句,还是让他再好好想想,在火化前都还有机会,赵理山目光移到身侧,沉秋禾目不转睛,盯着抬棺的队伍。
落后棺材几步的是李振邦和其他李家人,然后高明出现了。
他穿着一身黄色的道袍,道袍是新做的,布料挺括,纹绣的金线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手里没有再提黑色的皮箱,而是握着一个十字架。
高明步伐不紧不慢,表情庄重,做出虚伪令人作呕的悲悯表情。
红绳瞬间绷紧,赵理山几乎是本能地攥住,绳股在他掌心里勒进皮肉,沉秋禾身体在绳子的另一端微微前倾,四肢还维持着扑出去的姿势,她扭头看向他。
赵理山愣住了。
她并没有失去理智,眼睛也就没有变黑,可也正是因为分明的琥珀色,愤怒和恨意才看得更清楚纯粹。
她对李振邦和高明的所作所为感到气愤,同时怨恨此刻他拦住了她。
何修远还在旁边说着什么,赵理山听不进去了,这一瞬间,他想了很多。
李振邦手里拿着一本圣经,手指用力到发白,是在感到愧疚和痛心吗?不是的。他只是在请人做法事,把该送走的送走,该掩埋的掩埋。
赵理山的手指在红绳上慢慢蜷缩。
而且就算最后他们抓了高明又能怎么样呢,高明犯了什么法?养瘿鬼?配冥婚?哪一条写进刑法了。最后只会不了了之,高明换个城市,换个名字,继续提着那个皮箱,做他的生意。
没有哪条法律能管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