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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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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会问她,傅宛青,是不是你做的。

她该说什么。

不是我,是姑姑。

傅宛青盯着天花板冷笑。

把姑姑丢出去,她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,从李继开的眼神就能看出来,姑姑就是她,她就是姑姑,她们姑侄一体,都姓傅,都是傅家没死绝,准备伺机报复的人。

既然如此,倘若李中原一定要追究,不如就说是她做的。

姑姑护了她多少年,宛青都记得,可这件事太狠了,也太错了。

风把槐树叶吹起来,把水腥气又吹得浓了一点。

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。

她好想他。

这件事和其他所有事归在一起,反而是最重的那一件。

她想他说话时冷淡的样子,不耐烦的表情,想他压在她上方沉重的呼吸,看向她的失控眼神,想那些今后都不会再有的晚上。

傅宛青揪着身下的毯子,长长的指甲并在一起,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把一场假戏做得这么逼真,真到没人看着她的地方,她还在自顾自地演,还在流露恐惧、迷茫和思念的本能情感。

难怪姑姑一眼就看穿了。

十几天后,一个阴得快落雨的傍晚,李中原的车停在了门口。

傅宛青站在楼上看,心快从嗓子里跳出来,手下意识握紧了栏杆。

车门开了很久才有人下来。

先是一管深色的裤腿,然后是整个人,李中原扶着车门站住,李富强的秘书、方桦都要伸手去搀扶他,被他生硬地推开了。

他站在小院门口,依然高大清隽,脸色却苍白如纸。

傅宛青看着他往里走,走得很慢,仿佛浑身就靠一根骨头撑着。

她赶紧跑下去,站在玄关处等,门推开的时候,她的手垂在身侧,攥紧了裙子边缘。

李中原站在门口看她。

两个人隔着一段长而窄的过道,谁也没说话。

凭借一段昏暗的光,她才看清他笔挺的鼻梁,和深邃的眼睛,都染着不轻的病气,不如之前那么冷硬锐利,气势咄咄逼人,看着有些脆弱。

末了,是傅宛青先开口:“李中原,你好点了吗?”

话说出来,她心里猛地松了一下,眼皮立刻就热了。

李中原回来了,好端端地站在她眼前,虽然脸色非常差,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。

没等到回答,傅宛青又试图张了张口。

她想问他身上疼不疼,这些天是怎么捱过来,伤口是否已经…

“先进去。”李中原打断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。

他声线低沉,又稳,山雨欲来的平静。

傅宛青心里一凉。

一句话,隔开了她的千山万水。

她抿着唇,点点头。

但还是走上前,很乖地朝他笑:“那我扶你上去,好吗?”

李中原看着她,像已经看穿了她口蜜腹剑的叙事诡计。

他的神色一丝一毫变化也没有:“不用,别把我推下来摔死。”

傅宛青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了。

她喉头发紧,递出去的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两下,又缩了回来:“哦,那…那你慢点走。”

站在昏淡光影里,傅宛青脑子里就四个字,气数尽了。

最后是李富强的秘书扶他上了楼,把他放在书房的椅子上。

李中原靠在椅背上,挥手屏退了他们:“都出去,让她进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秘书对她说:“傅小姐,车祸还在查明原因,这段日子委屈你,暂时住在这里,也请你不要乱跑。”

话说得客气,但清算她的意思,已浓浓透了出来。

傅宛青嗯了声:“好,我等你们查清楚。”

“会的。”

她往书房里走,也不敢太靠近李中原,在北面的圈椅上坐了。

傅宛青的视线没离开过他,安安静静地注视着。

不过四五步的距离,不过半个月的光景,他望过来的眼神好陌生。

李中原沉着脸,眼中风起云涌,也看了她很久,看得她几乎快坐不住,最后,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。

那个笑很短,很轻,比任何话都难听。

“为什么?”李中原问。

傅宛青的身体晃了下:“我…我…”

“我问你为什么!”李中原猛地提高了音量,桌子被他的手重重拍了一下,边沿的杯子抖了抖,险些滚下去。

傅宛青咽了咽,把委屈都吞了下去:“没有为什么,发生在我们家的事,你应该都知道。”

李中原失望又疑惑地看着她:“不应该啊,傅宛青,你就算要清旧账,也得去找李继开,你是非都不分了?”

“我、我找不到他,只能找你,”傅宛青紧紧握着扶手,她逐渐恢复了正常声线,“你不是他儿子吗?父债子偿。”

同样的道理放在她身上。

事到如今,她只有把罪名全都担下来,哪怕是为了还清姑姑的恩。

“好一个父债子偿,”李中原笑,笑得眼圈都泛红,“说得好,说得好。”

长久的对看里,两个人的视线都凝了层薄雾,以至于水光潋滟中,谁也瞧不真切对方确凿的神色。

末了,李中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
傅宛青看着他,忍了又忍,才忍不住没上前去扶,她抬头,仰视着他,看着他一步步逼近了自己,然后,伸手掐住了她的脸。

她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看着他眼里的情意,一点一点的,变成另外一种东西。

失望。

悔恨。

感到恶心。

李中原的语气里,一股深深的被辜负:“谁都可以骗我,我以为你不会。”

本该是这样的。

但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,怎么能不把路走歪呢。

所谓的情,连起码的标尺都谬误千里。

傅宛青感到可笑。

她真的笑出来,唇边的弧度越来越深,窗外的风吹起她的发丝,粘在他手背上,代替她的手抚摸着他。

“你笑什么。”李中原问。

她微微转头,就着被掐住的姿势,正对着他的眼睛。

傅宛青语调很轻,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:“真对不起,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,你一次都没识破。不但没识破,后来我陷在花局里出不来,哪知道你丢下应酬的客人,踹开罗小豫的门也要救我,把我抱到车上。”

李中原的手越来越用力,掐出两道鲜红的指痕。

他一声声地问:“所以,债是你故意欠的,胡同里追你的人,也是你请来的,是因为事先打听清楚了,我的车会去路口送人。至于同学生日聚会,更是你编造出的谎话,房间是你自己要进的,根本没谁要害你,对吗?”

“对,”傅宛青全部坦然地认下来,“同样的招数我用了两次,你一次比一次更紧张,一次比一次更当真,那时我就知道,我的计划一定能成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,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,细细地打在窗上。

事情荒诞到了这种程度。

李中原不怒反笑:“那么,你说的那些话,做的那些事,都……”

“演的,”傅宛青接过去,替他说完,“你想听什么,我就说什么,你想要什么,我就给什么。”

每个字都是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磨,磨进肉里,磨进骨头里,磨得咯吱作响,李中原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,要做什么表情,才能显得不那么可怜、可悲。

他松开了她,几乎就要站不住了。

傅宛青下意识直起身体,扶好了他。

李中原低头,看着她覆上来的手,眼里凶光毕露。

吓得傅宛青赶紧松手:“我、我怕你站不稳。”

他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,将她扯到怀里。

李中原凑到她耳边,低声问:“因为始终在冒充她,所以才这么会演吗?从小就演惯傅宛青了,是吗?”

傅宛青抬起眼看他,肩膀微微往里缩,下巴压着。

眼神里翻起的,满是心虚,怯弱,她最原本的样子。

如果前一秒她还犹豫不定,认为她和李中原何至于此,她为什么要背姑姑的锅,那么这一刻,才是真正地宣读了判决。

原来他知道。

他一直都知道,只是今天才让她知道。

“你背调过我。”凉意从脚底往上升,傅宛青几乎发不出声。

像终于杀了一手牌,李中原自上而下地,冷睨着她:“怎么,只许你装模作样骗我?”

好公平。

他们各自心里,都有一段不为对方所知的秘密。

那为什么不早点揭发她?

还是他太爱傅小姐了,爱到赝品也爱。

揣着明白装糊涂,是他给她留的最后一段台阶,但她偏偏要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。”傅宛青垂下眼。

李中原推开了她,这才放声:“刚才黄秘书的话,你没听见?”

“听见了。”傅宛青万念俱灰。

静了几秒后,他看着她,嘴唇翕动,像还有什么要说。

可最终,他只吐了四个字:“好自为之。”

话尽了,脸上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。

李中原抬腿朝门外,很快走了。

傅宛青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着他的背影远去。

她退了两步,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。

雨还在下,雨丝像眼泪一样飘进来,落在脸上,又咸又湿。

她没有想到,自己和李中原,竟然是这样的结束。

最后,他对着她这个以假充真的东西,只剩下比她想象中更惨烈,更相看生厌的嫌弃与冷落。

傅宛青记起他们有次吵架。

起因已经模糊了,大概还是文钦的事,她大声朝李中原:“对,说得没错,他就是比你好相处,长得更是眉清目秀,我和他一块儿大的,你休想禁止我们来往。”

李中原气得没话好说,随手砸了个古董花瓶,摔门出去。

可过了两个小时,到了睡觉的点,他又出现在卧室前,手上挽着自己的西装,对她说:“我沿着昆明湖走了一圈,还是走回来了。”

傅宛青没忍住笑了:“这么晚了你跑去湖边,谁放你进去的。”

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句惹人发笑且心疼的笨蛋话。

现在才明白,走出去,又走回来,耗费了他多少气力和决心,绕湖的那两个小时里,他怎样切齿地骂她有眼无珠,但还是想要回她身边。

车子开远了,李中原的声音,连同他的味道,都从这栋楼里消失。

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,恼恨地说,我沿着昆明湖走了一圈,还是走回来了。

她的爱人没再回来。

他丢下她,一去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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