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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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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指头动了动,在被单上蜷了一下,什么也没抓着。

“吃!”何薇的声音凶厉地传来,“今天是你的生日,不吃吗!”

“我吃,我吃,妈妈。”

傅宛青刚到家,肩上是还没摘下的书包,她看着天井里这一桌拿来孝敬死人的祭品,战战兢兢地拿起一个桃子,在呛人的香烛味里,一口一口地吃着。

何薇嫌她吃得太慢,拿起一把糯米果子,胡乱塞进了她嘴里:“快点吃。”

“咳…咳…”傅宛青被噎出眼泪,手不停地摸着脖子。

傅佐邦从门外进来,把她拉开了:“这又是干什么,还嫌家里不够乱吗?宛青,你去写作业。”

但那股异物感怎么都消不下去。

傅宛青是干呕着醒来的,天快要亮了。

卧室里窗帘很厚,隔住了外头一片深灰。

她侧躺着,越过李中原的肩,对着缝隙里的天色,发了一会儿呆。

“醒了?”李中原也睡得浅,她一动,他就跟着睁开眼。

傅宛青说:“嗯,我去洗漱,早点出发吧。”

“好。”

等她穿好大衣,从衣帽间出来时,看见李中原站在窗边打电话。

他背对着她站了,声音很低,口里说的安排的事,她听见了几句,“几点落地”,“那边都确认了?”,“不用让他们等”。

早上的机场很冷,跑道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。

两个人都没多少东西,只有一个小箱子,方桦拿在手里,跟在后面下了车。

风太大,把她的发丝吹乱。

舱门打开,乘务员在舷梯口候着,见了李中原,点头致意:“李总。”

李中原牵着傅宛青,侧身让她先进去。

舱内的光是暖的,真皮座椅宽而软,宛青坐下去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天边刚露出一点浅白,像墨水化开在笔洗里,还没散透。

起飞以后,乘务员端了早餐上来。

她认真细致地介绍,咖啡是为这趟飞行准备的单一产地豆,壶嘴倾下来的时候,那股焦香混着果酸味,登时在舱内化开。

连傅宛青都端起来,捂了捂手。

空乘还在把三明治分块。

李中原掰了一块可颂,喂到傅宛青嘴边:“你多少吃一点。”

“嗯,”她张开口接了,又抿了一下咖啡,“你自己也吃。”

女空乘在这架飞机上服务很久了。

她之前没见过傅宛青,但这一次之后,牢牢记清了她的样子。

退回去的时候,她告诉同事:“坐李总身边的,是他女朋友。”

同事都惊讶地问:“真的啊?”

“对,还喂她吃早餐来着。”

云往两侧退,变得白而厚实,把地面整个遮住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傅宛青喝了半杯咖啡,闭上眼,也没有睡着。

李中原看了她一眼,把身边的薄毯取过来,替她盖上。

落地还没到中午。

临城的冬天另有一种冷,潮乎乎的。

机场外就是一条江,灰绿色的水,冬天枯了水位,露出两岸的滩涂,茫茫的一片,几只白鹭站在滩上。

接机的车有两辆,都等在出口。

傅宛青坐上去,一段段的街景对她而言,已有些陌生。

殡仪馆在郊区。

车开过去要四十分钟,路两边是低矮的树,冬天叶子落尽了,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白,像被水洇过的生宣纸。

路过一条河,水是暗绿的,贴着岸边,有几条乌篷船停靠,船篷上落着枯叶,随水波轻轻地动。

车子开进去,傅宛青看见爸爸在馆门口等。

他一个人,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,站在黑漆铁门旁,背有点弓了,双手藏在衣袋里,往车来的方向张望。

见到车停下来,往前走了一步,又站住脚。

傅佐邦也不知该不该往前。

宛青从车上下来,叫了句:“爸。”

“来了。”傅佐邦看着她,点了下头。

李中原慢一步下车。

他手上挽着大衣,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
他记得傅佐邦的样子。

以前和叔叔去开会,他穿熨得笔挺的行政夹克,步子很大,说话声音洪亮,彼时他父母在位,志得意满,打人旁边过,派头甚至压倒他叔叔。

人失利起来,气势也是一落千丈的。

他不敢认,当年的那个人,和现在站在殡仪馆的这个,是同一个人。

他上前一步,叫了声叔叔。

傅佐邦抬眼看向他,似乎有印象,但叫不出名字了。

宛青介绍说:“爸,这是李中原,他陪我来的。”

“哦,中原,”傅佐邦的眼珠迟缓地转动,“富强的侄子。”

李中原跟他握手,握得稳而有力:“对,应该挑更好的时候来拜访的,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,您节哀。”

傅佐邦问:“这些事情,都是你一早安排的,让人帮着办手续,布置灵堂。”

“小事,应该的,”李中原说,“不用放心上。”

傅佐邦看着他,脸上涌起复杂的神色。

那一下里,旧恨、不甘和自尊搅在一起,又有些什么都不再计较的意思,连宛青都很难形容清楚。

最后,他也是低下头:“麻烦你了,中原。”

“叔叔,您别这么说。”

傅佐邦把手抽回来,往里走。

他的鞋底摩着地,有点拖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宛青和李中原在后面跟。

她看着她爸的背影,脊背弯下去的弧度,鼻腔忽然酸了一下。

酸得她赶紧抬头,看着头顶的天,把那股涩逼回去。

该办的事都办完了,一道都不需要再跑。

花圈订了两大排,整齐地摆在那里,白菊花扎成圈,缎带垂下来,风从门缝里漏进来,轻轻地动,大厅的光是白的,空气里,线香的味道沉甸甸地压着。

正中间是何薇的遗像,镶在黑框里。

是她年轻时的照片,那会儿人还漂亮文秀,披着头发,嘴角一点浅浅的笑,眼睛是亮的。

宛青点燃了三支香,烟在她手里,细细地往上走。

她把香插进去,跪下去,额头贴着蒲团,连磕了三个。

傅佐邦站在旁边,他说:“其实,她走了也好。”

宛青没接话。

她站起来,问:“是明天火化吗?”

傅佐邦点头:“按规矩是。”

他们在殡仪馆里待了一天,招呼来吊唁的左邻右舍。

那栋旧楼里住的街坊,都是十几年的交情,彼此知根知底,何薇的事,大概昨晚就传开了。

第一个到的,就是祖佳的父母,他们也刚从巴黎回来。

祖妈妈头发烫了个卷,烧完了香,转头看站着的傅宛青,又去打量李中原,从头到脚,再从脚到头,打量完了,小声问她:“这是你男朋友?”

宛青说:“对。”

“好,长得好,看着也稳重,”她说完,叹了口气,“你妈这辈子苦,走了也是解脱,别太难过了。”

宛青脸上维持着得体的表情,点头。

天擦黑的时候,傅佐邦坐在大厅外的长椅上抽烟。

长椅上还有积水,靠着墙,墙根底下是青苔,宛青出去的时候,看他坐在那里,手搭在膝盖上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傅宛青到他旁边坐下:“爸,回去休息吧。”
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望向地面:“其实,你也不用叫我爸,我虽然不知道,佐文是从哪儿把你找来的,但你不是我女儿。”

他们从来没聊过这个话题。

十几年了,傅佐邦对她,始终是半心半意地,表面应付一下。

大家心知肚明,只是谁也没挑破这层纸。

傅宛青点头:“对,可我七岁上下就到了傅家,就算当个帮佣,也早就是一份子了吧。”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傅佐邦朝里望,李中原还在接电话,他说,“我是说,既然何薇都走了,以后我的事,你就不用再管了,也别再给我打钱。”

“她走了,我不更应该管吗?”傅宛青气得微微瞪眼,她盯着他已经发白的鬓角,“你一个老头儿,说句不好听的,在家出点什么事,压根儿没人知道。”

“没人知道就算了,总之不要你过问。”

傅佐邦丢下烟,踩灭了,站起来往外走。

殡仪馆的夜很静,守灵的地方在侧厅,白布白花,只有一盏长明灯在香案上亮着,橘黄色的火苗,在夜风里轻轻地颤。

傅宛青坐在铁盆旁烧纸,一摞一摞地堆在她脚边,手指都熏得有点黑了。

李中原走过去,半蹲在旁边,把纸递给她:“你也去休息,真守一夜哪吃得消。你要烧,我替你在这儿烧。”

“我明白他什么意思。”

火光跳了一下,映出她眼角一点亮,傅宛青忽然没头尾地说,“他看我和你在一起,吓得要死,觉得自己上不了高台,将来和你叔叔见了面,不配论什么岳不岳父,索性和我断了关系,不肯和我来往了。”

李中原看着她这张倔起来的脸。

他好笑地说:“叔叔说什么了,让你这么生气。”

“没什么,我就是,”傅宛青没再放了,看着桶里最后几张纸慢慢地燃尽,变成灰,说着,她声音细了,细到险些听不清,“就是觉得自己,好像一直在被丢下。”

但李中原听见了。

远处有船的汽笛声,低沉的,拖得很长,在夜里传过来。

这句话涉水乘风般的,飘进他耳朵里。

李中原扶她站起来,傅宛青的腿有点麻,晃了一下。

他低下头,“但是你已经长大了,对不对。”

她仰起下巴,虚弱地笑了下:“所以我不怕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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