阙特勤伏在马背上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马蹄扬起一路烟尘,他在烟尘里一路向南。
不知追了多久,胯下的马忽然前蹄一软,猛地蜷膝,滚倒在地。
阙特勤被甩出去,在地上连翻了几滚,摔得浑身是伤。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,挣扎着想爬起来,腿却软得站不住。
那匹马躺在地上,口吐白沫,再也跑不动了。
阙特勤爬起来,手脚并用,往前跑,像一头野兽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不能停,停下来,就再也追不上了。
终于,他爬上了一座山。
山脚下,一支队伍正在浩浩荡荡地前行。送亲的队伍,像一条蜿蜒的长龙,在谷地里缓慢移动。
他看见了。
队伍最前面,那匹白色的马,马上那个红色的身影。
是她。
他还看得见她。
阙特勤站在山顶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想喊,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,发不出声。他想跑下去,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迈不动步。
他就那样站在山顶上,看着她。
队伍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拐过一个山脚,被另一座山峰挡住了。
那道红色的身影,消失在群山之间。
阙特勤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没有犹豫。
他朝着那座山峰的方向,纵身一跃。
他想跳过那道山涧,跳到对面的山上去。
身子腾空,风声呼啸,山涧在他脚下飞速掠过。
不够远。
他落下去。
滚落,翻滚,撞在石头上,再滚落。天旋地转,眼前一片模糊。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,又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成粉末。
耳边是风声,是石头滚动的声音,是自己越来越弱的呼吸声。
然后是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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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耳边响起流水声。
潺潺的,轻轻的,像小时候母狼舔他时发出的声音。
阙特勤躺在地上,浑身是伤,动弹不得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像她的裙摆。
日光晃得他又睡了过去。
流水声还在响。
这是他从小有记忆以来,听到的第一种声音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是一个弃婴。
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,不知道父母是谁。有记忆的时候,就是在狼窝里。母狼刚生了崽子,狼窝里有四只小狼,挤在一起,毛茸茸的。他挤在里面,和它们一起吃奶,一起睡觉,一起被母狼舔干净身上的脏污。一窝狼崽,他是唯一的人。母狼没有吃他,反而把他当成自己的崽子,用自己的奶喂他,用自己的身体暖他。
他跟着母狼长大,学着狼的样子走路、觅食、嚎叫。他不会说话,只会像狼一样呜咽。他不会思考,只懂得狼的规矩。
他长到叁四岁时,虽然也能矫健地穿行于森林中,但武力上还是比同岁的狼差了许多。狼崽们能厮杀了,能啃咬牛羊了,他却只能抓些小兔子、小鸟来吃,有时候连这些都抓不到,饿得发晕。
母狼却格外护着他。
抓到了羊,母狼会分给他,让他先吃。别的狼想抢,母狼会呲着牙把它们赶走,不许它们欺负他。
夜里冷,母狼就把他叼到自己怀里,用自己的皮毛裹着他,用舌头一下一下舔他,把他舔得暖烘烘的。
后来母狼被猎人射杀了。
那天他躲在灌木丛里,看着母狼倒在血泊里,看着猎人把它的皮剥下来,卷起来带走。他不敢出声,不敢动,只是浑身发抖。
母狼死了,他就再没了家。
那时正值冬天,又冷又饿。他在森林里游荡,终于冻晕过去。
是摩会把他捡回来的。
摩会?
他好像闻到了摩会的气息……
他慢慢睁开眼,摩会坐在他身边。
摩会已经将他找到并带了回来。
“她走了。”摩会说,“你追不上的。”
他不听,爬起来要走,却跌落在塌边。
他知道……自己追不上了。
于是他开始绝食。
狼是极度忠诚的动物,一夫一妻,相伴终生。
如果失去她,他宁愿死。
摩会看着他一天天消沉,找到他说:“你若想再见到她,就替我打下突厥。”
他本来浑浊的双眼突然有了神。
他转过头,看着摩会,那双眼睛又变成了狼的眼睛,赤红,凶狠,带着不顾一切的光。
他伸出手,从旁边抓起一把刀。
他撑着刀,踉跄着想站起来,想立刻就出征,去打突厥,去把她抢回来。
摩会按住了他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摩会说,“我们还太弱小。等我们壮大了,等我有足够的兵力,等你有足够的本事,那时候,才能把雅娜尔接回来。”
他握着刀,盯着摩会,胸膛剧烈起伏。
摩会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你能做到吗?”
他点了点头。
摩会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,走了。
从那以后,他活下来了。
他吃饭,练武,打仗。他替摩会打下一个个部落,攻下一片片草原。他成了契丹最勇猛的战士,成了摩会最锋利的刀。
每一次战后都浑身是血,他累瘫躺在尸堆里
他好累,想动却动不了。浑身的骨头像散了一样,每一寸都在疼。
可是他心里有一个念头,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他不能死。
他要接她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