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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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不要再提,人生已多风雨, 纵然记忆抹不去,爱与恨都还在心裡。 有一天妳会知道,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。 忘了我就没有痛,将往事留在风中。 那妳仍然是我的李小姐,而我依旧是人人心目中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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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往,故事的开始就是结束,让它化为文字,一笔忆往,一撇思人的倾诉于发黄的纸。
五月末旬,六月初旬的梅雨季在广州显得特别猖狂。
香君约了李雪在戏坊外的小楼见面,那儿被层层木板挡住,上头还高掛着条条彩布,垂落而下,从外头看,位置并不显眼。
撑着伞,李雪不停地左顾右看,就怕被人见着。
「噼嘶——」
闻声,李雪急忙收起伞,挤身进入木板后。
赶紧从怀中拿出一条手帕低头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雨水,当她抬起头时,看见香君轻抿着笑,柔柔的看着她。
柔情似水的眼,被妆点得更加嫵媚,那身似女人的身段,连李雪都不忍再多看一眼。
「要上台了?」
香君轻点头,他在外头罩一件大袍子,脚边隐约可以探见等会儿要上戏的戏服。
她才想起,今日是他在广州的最后一场戏了。过了今日,不知何时才会再见,或许可以又或许永远都没机会了……
「香君,有些话不说出来,我怕以后都没有机会说了……」
他的眼只倒映着她,静静的听她诉说。
「香君,你演得虞姬真好看。」
他万万没想到李雪会脱出这句话,令他的身子微微一怔。
「李小姐,过奖。」沉下眼,他露出淡淡笑容。
「噯,不过奖不过奖,你好歹也是出名的角儿啊!说真的,我以前对那些甚么京啊戏的,都没啥兴趣,因为你,我才凑合着看的。」
李雪边擦着袖上水渍,嘟嘟囔囔的说着。
「谢谢李小姐的抬爱。」
「罢了,现在外头不平静,你找我来,有甚么事?」
香君从怀中拿出一本精美的硬壳小本子,上头还烫有金字,是她名上的雪字。
「现在不送,只怕往后没机会了。」
他把小本子递给李雪,对她稍稍点头致意,随后拿起一旁的伞,准备离去,倏地,步伐止住,微侧过头,欲言又止的唤她,「李小姐……」
「有一天你会知道,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……」
话落,走进雨霏中。
没入雨中的背影,她永远记得……
记得他唤的那声李小姐、记得他唇边笑容的惨淡、记得他眼眸道出的无可奈何……
往事总是带给人无限追忆。
那本泛黄陈旧的小本子啊,早已染上你的味儿,消也消不去啦!
窗外,又下起绵绵细雪。
贰、戏子
广州,一九三五年。
那年的她正值双十年华,刚从英国学成归国,家中有钱倒也没压迫她赶紧早份好工作,因此也就间愜度日。
她姓李单名雪。
家中长辈总是雪儿、雪儿的唤她。
从她有记忆以来,整个家族的爱与关怀几乎都投注在她身上,只要是她想要的,都将会属于她。
这天,她本想到街上逛逛,走到大门口时,却被父亲给叫住。
「雪儿,今日天气好,陪爸爸出去看看戏如何啊?」
李雪折了回来,来到父亲身旁,亲暱地挽住父亲的手。
「戏?什么戏?外国电影吗?」
「噯,你这妮子两颗眼珠都去外国看了这么久,回来还看那些外国东西,不嫌烦啊?」
「又去看京戏啊?那音高的跟什么似的,刺的我耳朵都疼了。」
李雪不满的噘着嘴,瞪视着一旁的父亲。
「今天可是北平那儿着名的戏班来哪!就陪爸爸过去看看嘛!」
拗不过父亲的她只能无奈答应。
「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,玉兔又早东升。那冰轮离海岛,乾坤分外明,皓月当空,恰便似嫦娥离月宫,奴似嫦娥离月宫。好一似嫦娥下九重,清清冷落在广寒宫,啊,广寒宫。」
「啊——」
唱到末句,李雪也和台上人一同啊出声来,只不过她是打着无聊的哈欠。
「爸爸,我想出去透透气,您自个儿慢慢看。」
见父亲看得痴迷,她悄声离去,若是在待在那儿,她一定会睡着。
「玉石桥……」
唱戏声离她愈来愈远,走出戏厅,辗转之间,尽头那儿的木门后头发出唏唏嗖嗖的声音。走近前看,那扇木门彷彿有股魔力似的,不断的吸引她去触碰。
她想推开木门,却被身后的声音制止。
「小姐,使不得。」
顿时,她回神过来,气愤地转过头,一个身形如女子般清瘦的男子,手拿凤冠,露出警戒的眼神瞅着她。
「你这是什么眼神?」
李雪手叉着腰,眉挑得老高。
「这位小姐,对不住,门后头是戏班休息室,不便接待外客。」
男子对她稍稍鞠躬致歉,可在李雪眼里她可不满意了。
见李雪不答话,男子才意会过来,「小姐,是否迷路?」男子卸下警备,轻声询问。
「小姐若是不知道大门口该怎么走,前面直直走拐个弯就到了。」
参、罌粟鬼
若闻广州李家,无人不知晓他们是以做偏门致富的,李家门生遍及天下,他们的淫业、赌场、鸦片生意愈做愈大,犹如洪水猛兽併吞整个广州。
多少人为了吸大烟卖儿卖女卖妻子,多少人为了求财去赌,输到没钱付,被人用枪打死,那也一了百了,可是,李家有那么容易放过吗?
没有。
听闻李家有个深藏宅邸的掌上明珠,李雪,她是李家上下的心头肉。
走投无路的赌徒想找她解救、萎靡不振的鸦片烟鬼想找她解救、堕入风尘的女人想找她解救……
可,那些人一去就从未归来,有人说是李雪身旁的保鑣一枪打死那些人,也有人说是李雪亲手开枪毙了他们,再命人把尸体拖出去葬了……
不管过程如何,只有一个结论:想见李雪,下场只有被枪打死。
可就算是深埋于冻土中的种子,终究还是得发芽成长。
广州,凤舞楼。
李雪一身鲜红开衩长旗袍,头梳高髻,手拿高贵金色长夹,领着近身保鑣及门生进入凤舞楼,她的脸透不出任何情感,只有嘴角那抹高傲的浅笑,向眾人宣示自己的不凡。
今日,是她接手父亲手下鸦片烟事业的日子,李关火包下全广州最贵的酒楼,设席百桌,要李家上下和几千门生一同庆贺这个大喜日子。
龙凤实木大圆门,缓缓敞开。
她美得令全场屏息,气质不凡于一般千金,她散发出的傲气震慑全场,幽幽沁水的眸子蕴着看透人心的洞察力。
自从她懂事后,就知道自己不凡于人,她们家是干偏门的,一天不知道夺取多少人命,赚得是世人所说的脏钱。
她也知道,自己以后也会走上这条染着污血的大道,一条父亲扛着大旗打出来的大道。
「雪儿,快来跟眾位叔伯和兄弟们打声招呼。」
李关火手拿酒杯,开心的向李雪招手。
「好的,爸爸。」
她露出笑容,拿起酒杯走上台,一饮乾尽。
现在,她回不了头了。
肆、别姬
『夜上海,夜上海,你是个不夜城
华灯起,车声响,歌舞昇平
只见她,笑脸迎,谁知她内心苦闷
夜生活,都为了食衣住行——』
暖风拂面,李雪微醺躺在沙发上,那双修长嫩白的长腿裸露在吴香君的眼前。
他原以为李雪那么急找他出来是为了要听他唱戏,可是,过了将近一小时,李雪像当他隐形人似的,沉醉在留声机播放出来的歌曲,理都不理他,这教他站也不是、坐也不是,开口更不是,只能低头傻愣在一旁。
「吴香君。」李雪懒懒的唤着他的名。
「李小姐是否要在下唱戏了?」他垂低着头走上前几步又打住。
「不是,我只是想问你,你觉得这首歌如何?」
「在下不懂歌。」
李雪把头转向旁,瞅着他,又问:「那你懂甚么?」
「在下只懂唱戏。」
「你唱戏得到了甚么?」
李雪这次坐起身来,她的眼神已与他们初遇时不同了。
她的眼神娇媚宛如毒蛇,外传,李雪的手段总是先把敌人诱进自己的怀中再慢慢圈绞,让人自以为身在桃源仙境,实则早已落入她所佈设的魔窟,进得来容易,出得去是永远不可能。
「尊重。」
许久,他才幽幽吐出。
「呵,连你这个下九流的戏子唱戏也可以得到尊重,我做这个烟鬼头儿,甚么都不是,哈哈哈,真好……真是好啊!」
李雪站起身,摇摇晃晃的走到他的面前,纤细的指指着他的脸,不停的大笑。笑得眼泪都淌下来了。
「李小姐,明儿除夕,戏班要起程返回北平去了,过了今晚,以后不知道是否还能为小姐唱戏……」
半年了,他每天每夜都来李雪的房里为她唱戏,他戏法精纯,身段柔美,气质阴柔,演绎的角色总是令李雪看得目不转睛。
李雪止住笑声,神情黯然。
「是么……连你也要离开了……」
她扶着身旁的傢俱撑着摇晃的身子,再度回到沙发上。
李雪从怀中拿出绣帕,擦了擦鼻,深吸几口气,「再为我唱那戏吧……」
「好的。」
霸王别姬,吴香君演绎的虞姬好看极了……
真的是好看极了……
伍、流连
一九三七年,七月末旬,中日战争爆发,长达八年的抗日战争正式拉开帷幕——
人们深信政府一定能够打赢这场战,赶跑日本鬼子。
平津沦陷、上海太原失守、首都南京陷落……
一则又一则的战报,打击着人民对政府的信心,人心早已渐渐失去希望,祇留有暗如深渊的绝望。
最后,一九三八年,十月初旬,日本发动攻佔广州之战役,同月廿一日占领广州。
生存在乱世,一个大时代的交替,平安早已是人们心中无法实现的奢求。
自从卢沟桥事件爆发,北平被日军佔据,李雪像是被几千块的小石子堵住胸口,她密集派人探问吴香君的消息,可带回来的总是一场空。
现在外头都是日本人,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,却得承受着外来文化的衝击,这一切彷彿是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。
可它确实存在。
是否已站上舞台,当起了红角儿?不必再躲在角落,一个人唱着独脚戏。
你说的那天,会不会到来?
闭眸忆往。
「李小姐,若再相逢,我一定会带着您看不到的尊重回来,告辞。」
那天夜里,吴香君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态度和她说话,他的眼神透着坚定不移的决心。
「呵,走吧、走吧……」
她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,累的沉下眼,进入梦乡。
张开双眼,生活还是得过,鸦片烟还是得卖,她这个鸦片烟头儿回忆起过往,只是想知道他是否安好,仅此而已。
吴香君,这个拥有绝代风华的男人,要她忘记实在不太容易。
捌、念雪
「吴老闆,请留步。」
后头的一道声音叫住他,他回过头,望着眼前的男人,身型肥胖,小而细长的眼睛透着不怀好意。
他頷首,礼貌的问道:「有何事指教?」
「噯,吴老闆言重了,祇是想请您到府上唱段曲儿。」男人快步的来到他的眼前,手上的扇子在他眼前挥个不停。
吴香君不答话,祇是默默的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「您这是答应不答应啊?」男人看他不为所动,心里可急了,要知道他可是为日本人办事的,只有可以没有不行。可偏偏这位北京享有盛名的红角儿是人家请了八抬大轿都请不动的,这份苦差事他也是硬着头皮才接下的。
「冉大爷在日本人身边做事可不容易。」吴香君转过身,慢步逛着北平的市集,冷漠的语气,令人听得头皮发麻。
「吴老闆,我这也是为了讨生活啊……」
「听闻七天前,北平的孤儿收容所有一百多位孤儿,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竟半隻狗都没见着了,您说说这奇不奇?」
吴香君停下脚步在一摊卖着首饰的摊位前,拿起一支蝴蝶釵把玩着又自顾自的说着,「好像说是被送到东北做工了,可怜了,这么小的孩子要做那么劳苦的事情,此番折腾,死的一定不在少数。」
「吴老闆,您别说了您别说了啊……」
冉大爷低着头,拉着吴香君的衣袖,试图阻止他在继续说下去。
「这釵挺别緻的,您瞅瞅。」
他把蝴蝶釵递给冉大爷,可当他才一碰到那隻釵,蝴蝶的翅膀竟这样断了两截,看见此番景象,冉大爷浑身发抖着。
「不是我、不是我……」他摇着头,哆嗦的否认。
吴香君冷眼看着他,轻哼一声,「这支釵我赔给你,再帮我拿一支新的来。」他轻声地向卖釵的大娘说道。
「冉大爷,是这支釵做的不好,您别太介意。」
他收起刚买好的蝴蝶釵,俯身在冉大爷的耳畔轻声说道,「一百多位孤儿被送到东北,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您大爷都做过了。还怕啥,您有啥好怕的?」语毕,吴香君往市集的另一头走去,倏地,他止住脚步,「您家主人要听曲儿,就在戏坊里头听,我这副破锣嗓子还怕坏他兴致。」
吴香君变了,变得不再是以前畏畏缩缩的样子,他是北平最享有盛名的红角儿,就连日本人都得让他几分面子。
他从不跟人接近,一来的独行独往,有他的戏他就去唱,没他的戏他就窝在家中不见人亦或是走出家中,来到市集,漫无目的转它个几圈,看见新奇的东西,他会停下来把玩,若是听到从香港进口的英制物、舶来品他二话不说就给包下。
这么做祇是想睹物思人,思念着那遥不可及的女子。
有空间的时间他就想她,想她现在在做甚么。
或许是用着可怖的嘴脸逼迫人把钱吐出来,又或许是间暇的坐在椅上,喝着茶,看着眼前被打到半死不活的人,嘴角还可以露出笑意。
但他的空间祇限夜晚就寝的时间,他故意让自己忙碌,一齣又一齣的戏,有时候一天就接下五场,回到家中立刻倒头就睡。
在他的心中有个空洞愈来愈大,而且他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。每到季节交替转换,他就咳,有时在唱戏时,喉头突然一收缩,气转不过来,他就得向后台的人使眼色,要人备妥水等他走步到那,餵他几口水才可继续唱下去。
就这样一年又一年,他的嗓子已不如从前,祇好狠下心来休养生息,一个戏子他的命根子就是那副嗓子。
现下他间了,不忙了,这种日子也挺好的。
拿起搁在一旁还冒着热烟的药,大夫说这碗药能润喉滋肺,改善他的嗓子,他一喝就喝半年,嗓子也已恢復八成,看来他復出的日子快了。
望着窗外的天空,北平的天气冻得下不成雪,搓着冰冷的双手,放在嘴边哈着热气,期盼着北平的初雪来临。
玖、残生
一九三九年,一月隆冬。
刺骨的寒风,宛如细细针刺,根根深扎在她的背椎,痛得她猛喘气,手抵靠在墙边,静静的等待着这个痛能够离她远去。
「小姐、小姐您还好吗?要不要送您去医院?」
身旁的下属一脸忧心的问着李雪,她睨了下属一眼,轻轻的摇头。
「小姐,您最近经常这样……真的不需要去给医生瞅瞅?」
李雪颤抖着双手从小皮夹里取出手帕,擦了擦额上的冷汗,「没事了没事了,我们赶快走,别让爸爸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