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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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,是李关火的大寿,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身体而耽误到整个宴会的进行。
她是父亲唯一的独生女,李家的掌上明珠,也是唯一能够继承李家的人,所以这场宴会,她一定得出席。
纵然,上回谈到和日本人合作的事,闹得整个家上下不得安寧,父亲对此心寒不已。可如今,她解决了,不论手段是如何的骯脏,祇要李家能够安然度过这场乱世之祸,她怎样都无所谓。
眼下广州虽是日本的领土,可今日来向李关火祝寿的人依然络绎不绝。热闹的谈笑声,酒杯的碰撞声,叔伯兄弟的喧闹声,不停的在她的耳边交织着。
李雪手拿酒杯,站在角落边观看着厅里的一切,嘴角依然噙着笑容,可她的眼神却隐约透着一抹痛。
她是知道的,自己的身体正孕育着另一个生命,李雪的手摸着还未隆起的腹部,眼底有说不尽的慟。
这个生命若诞生于世,祇会遭来世人的怒骂及看不起,她不能够让这个不被祝福的生命诞生在这个世界上!
倏地,一道猛烈的踹门声,传进她的耳里。
整齐的脚步声,踏进了宴会厅,形成两列式的队伍,站直着身躯,迎接他们的首领。
气氛变得异常诡异,寒得令人浑身发颤。
兄弟们纷纷准备掏出藏在胸前的枪,祇见一名脚穿军靴,手拿军鞭的日本军官,缓缓的走进宴会厅。
他嘴角微勾,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,站在李关火的面前,眼神满是睥睨。
他用着还不太纯熟的中文说道:「我怀疑你们私开宴会的目的,」他环视全场,最后视线落在李关火的脸上,「怎么?看到我还不跟我鞠躬,你个老傢伙胆子挺大的!」
李关火铁青着脸,恨狠狠的瞪视着他,一句话都不肯向他说,更遑论像他鞠躬行礼了。
下一秒,李关火就被踹倒在地,那名日本军官向身旁的手下使眼色,纷纷围绕在李关火的身旁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见到李关火被日本人挟持住,兄弟们的枪宛如被锁上铁鍊般,拔也拔不出来。
看到这般情形,李雪怒的摔掉手上的酒杯,从皮夹中掏出小枪,直挺挺的就往那名日本军官的方向走去。
「放开我爸爸!」
她的枪指在那名日本人的头上。
他立刻就被李雪的声音吸引,转向她所在的地方,眼神带着戏謔,说道:「原来还有一隻漂亮的小猫。」
他食指一勾,身旁的属下立刻朝李雪逼近。
李雪咬了咬唇,手上的枪抓得更牢了。
绝对不能够让父亲死在日本人的手上,她得保护身边的人,稳了稳心神,她接连三枪全都打中鬼子兵心脏的位置,被枪射中的日本人瞬间倒地,地毯染满了鲜艳的红。
她的枪再度指在那名首领头上,眼神愤怒的直盯着他。
拾、归来
广州的冬天,真寒。
吴香君坐在一摊卖着元宵的小贩铺前吃着口感软弹,热烫的元宵。
来广州的目的,祇为了看看她好不好,可,却为自己接了份苦差事。
他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。
想起十二月末旬,师傅来宅邸找过他,要他看在他老的面子上为日本人唱戏——
「师傅就跟你跪了啊……」
一个噗通,老师傅就含着泪跪在他的面前,见状,他也起身跪在老师傅的面前,俩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相望着。
老师傅,老泪纵横。
吴香君,静默不语。
「那群小鬼子说你不肯演就要拆了咱的戏坊子啊……咱这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啊……」
「师傅,先起来再说。」
「不,咱不起来,你不答应,咱就不起来!跪死好啦!」
老师傅倔强的摇着头,说甚么都不肯把膝盖从冰冷的地上移开。
他垂下眼,说道:「起来,还可谈,不起,就甚么都没有。」
吴香君眼神坚定地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老师傅。
「真的?」老师傅抬起头,问着跪在他面前的吴香君,祇见吴香君轻拉起她的手,慢慢的扶着他起来,走向椅前。
「师傅,坐。」他伺候老师傅坐下,为师傅沏了杯热茶。
「小香子,你熬了那么久,总算出头了。」老师傅喝下吴香君为他倒的茶汤,吶吶的说道。
吴香君不语,祇是那双沏茶的手停下,随即放下茶壶,坐在老师傅的身旁。
「啊,这可是北平的红角儿为老朽亲沏亲倒的茶汤啊……」
说完,老师傅又饮了口茶汤。
「师傅,您别这样。」
老师傅睨了他一眼,「咱说错了么?咱有教你挑人演戏么!」一拍桌,老师傅把桌案上的杯子茶壶全扫在地。
「没有。」
「那就给咱演!就算眼前是杀了你全家的仇人,你还是得笑着演出来!」
「明白不!」
吴香君的眼神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奈,他的身分是红角儿,人们口中的戏子,祇要一上了台,管他台下是啥人、啥身分,他都得露着笑,笑着演下去……
「小香子,这时代你得顺着它流,若是你逆着它……」
师傅顿了顿,用那精明如往的眼神仔仔细细地打量吴香君,缓缓说道:「必定会被无情的吞噬。」
「过段时日,咱会派人通知你时间地点,好好演,别丢咱的脸!」
拾壹、绝姬
捧着一碗热薑汤,这是本间一郎吩咐厨娘为李雪熬的,她一口一口的慢慢喝着,滑入喉的热辣滋味,令她受寒的身子渐渐恢復温暖。
本间一郎坐在她身旁,大手搁在她的腿上,希望藉由自己的体温来使李雪感到暖和。
「你不该来的。」
李雪兀自摇着头,嘴角泛起苦笑。
若是他没出现,或许还可以瞒得久一点,或许她可以不必那么早面对……
「雪儿……」
他幽幽地皱起眉,轻唤着她的名。
「真的不该来的。」
她低垂着头,一而再再而三的摇着头,那泪就这样淌了下来,沾湿了他的手,温热的体液,令本间一郎微微一颤。
抬起手想拭去她的泪,却被她撇开了,那止在半空中的手,默默地垂落下来,嘴边的叹息声很轻很轻。
「雪儿,我会和你一起面对。」
他轻抬李雪的下顎,轻轻转到他的面前相视,眼神有着不容怀疑的坚定。
听到这句话,李雪轻哼一声,随即笑得疯狂,可那泪水依旧漫佈在她的脸庞。
本间一郎不解的看着她如此疯狂的举动,他本该恼怒,但他没有,静静的坐在她的身旁,看着从未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笑容,虽然诡异,却是他看过最美丽的笑靨。
尔后,李雪止住了笑,「跟我面对甚么?我承受的是永生永世的骂名,你呢?祇不过是在他们眼中的一个日本军官而已,没甚么不同。」
李雪站起身来,褪下身上披的军服,还给了他。
「本间大佐,很谢谢你今日出手搭救,我想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,你的身份我李雪承受不起。」
语毕,她向本间一郎行了九十度的鞠躬,独自一人离开这栋充满日式风格的建筑。
李雪一个人走在街上,寒风吹得刺骨,她的脸早已被冷风吹得没知觉,抬眼,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戏坊的门口前。
她有多久没有听戏了?
香君离开后又过了几年?
在心中询问着自己,却一个答案也想不出。
恰巧,戏坊的助手正拿着胶要来张贴一则新消息,李雪就站在一旁等着。
待助手张贴完,映入眼帘的是吴香君这三大字。
吴香君,绝姬再现——已卯年正月初一。
李雪深吸了口气,冰寒的空气窜入她的鼻,脑袋顿时清醒,抬起头望向广州灰濛濛的天空,不禁轻笑。
这副样子,可还怎么见人……
摇了摇头,这苦,嚐也嚐不尽。
转过身,踏出步伐,往家的放向前进,当她踏出第二步时,泪水随着凄风飘远,可那嘴角却噙着笑意,背影缓缓消逝在广州繁华的街头。
拾贰、流胎
那次李雪回到了家,狠狠的被父亲甩了好几个巴掌,力道大的惊人,一掌就把她甩倒在地,嘴角的鲜血缓缓流下,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,祇是随父亲打骂着。
李关火一掌又一掌的打着她的脸,狠重的力道把李雪的白皙的小脸打得红肿,甚至沁出血丝来。
她疼,可她知道父亲的心更疼。
不然,他不会打到眼泪都淌了下来。
「老爷,别打了,雪儿都快被你打死了!」
站在一旁的二娘看不下去,立即衝到李雪的面前,为她挡住李关火的打骂。
李关火咬着牙,愤愤的垂下手,转过身,粗重的喘息声显示他的愤怒。
二娘把李雪扶起,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她脸上和嘴角的血跡。
「年关过后,立刻滚回英国,我不想再看到你!」落下这句,李关火气愤的上了楼。
留下眼神迷茫的李雪。
是么……就这样回英国了……
她以手挡住正在为她擦脸的二娘,轻轻摇了头,尔后,摇摇晃晃的上了楼。
之后的几天,李雪都把自己锁在房内,不吃不喝,祇是一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,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物。
她想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记下些甚么,低首,看着依然平坦的腹部,放再腹前的手也收得更紧。
轻唤下人来房,取出放在柜上的西藏红花,命人一钱分三次,早中晚让她服用,她是铁了心要这么做。
最后一碗,冒着热烟的药汤已搁摆在她面前,她用颤抖的双手捧着,前二次的红花,已让她的下身逐渐淌血,顺着腿汨汨流下的鲜血被她用白布吸着。
紧咬着牙,闭眸一口饮尽。
孩子,我可真留不住你……
饮尽的空碗,顺落而下,破碎一地。
腿间的鲜血流的更兇了,紧握着椅旁的两端,两腿张开,她得将这块肉从自己的身体中流下。
「啊……」
那痛彻心扉的痛楚,令她差点尖叫出声,她慌乱的撕下衣上的布,放入口中让自己咬着,不让声音传入人的耳中。
下身血崩的厉害,可胎儿却怎么排都排不出,汗早已透湿她的衣,那近乎矇矓的眼神,早已看不清任何东西。
下腹疼胀难耐,李雪倾尽全身力气积于腹部,那已成形为胎状的小生命,就这样夹杂着浓浓鲜血从她的体内缓缓流出,无从反抗的生命探出空气的那剎那,被无情的夺走。
大口着喘着气,还弥留在体内的秽物,她流着悲凄的泪水,亲手将它挖出。每一下都彷彿在她的心口上刨上狠狠的一刀。
虚无中,彷彿听见那令她思念多年的低沉嗓音,辗转间,那声变得高亢,唱着从古今来的古曲。
如果真的太好,如错看了也都好,这份倾慕早已在他离去的那年化为尘末远去。
沉着眼,虚软捲着身,无力地倚在椅上,垫在身下的白布早已吸饱血,可她已没力气去更换,祇是泪眼朦胧的看着窗外下得细细冻雨。
拾参、从一而终
一九三九年,二月十九日。
已卯年正月初一。
李雪撑着伞,来到了广州的会馆,相隔这么久,这栋建筑依然屹立不摇,丝毫没有受到日本军无情的摧残。
离开演时间还有一小时,可里头却早已坐满了人。
霸王别姬。
这是今日演的主题,整栋戏坊被挤的水洩不通,拥挤的程度,令她觉得快喘不过气来,可她还是收起了伞,选了个靠近后排的位置,等待着开演。
等待的时候,她听见身旁的戏痴陶醉的说着,「这吴香君可是北平出了名的红角儿,这次来咱们广州做巡回,可给足了咱们的面子。」
「听说,他大爷可是受日本人请求才来的,本是要在北平开场,可他却断然回绝,要在咱们广州开,嘿嘿,可真大牌的了。」
「这次广州巡二场,我可已经准备好要挤第二场啦!」
「瞧你这副德性,简直要把人家戏坊子给拆啦!」
「可不。」
「哈哈哈哈哈哈。」
谈笑之间,李雪知得他的行程,广州巡二场,可她怎么都想不透,为何不在北平开,而是在广州?
蹙着眉,当她还在思考时,布幕缓缓的向上掀起,鼓譟声响彻云霄,震着她的耳。
她将视线落在台上那抹莹柔身影上。
虽然涂上粉墨,可那双幽幽沁水的眸子与阴柔的气质,她认得。
身段远比之前还要更加纯熟,一抬手一回眸,清亮如泉的嗓音,都隐隐牵动着场内每个人的心。
末段,虞姬拔出楚霸王的剑,自刎。
象徵从一而终。
李雪的泪也倏然落下,她这才回神,并且在心中清楚的知道,那是他,四年来令她藏在心头牵掛的他。
吴香君。
人散曲终,待眾人离去,祇剩她一人,穿过剧场来到大厅,向左拐个弯,再走过灯光昏暗的长廊,看见了尽头处的木门。
想起四年前在这儿欺负他的情景,不免轻笑出声,那时她只是觉得好玩,看他一副愣头愣脑的傻瓜样,整整他罢了。
恐吓他每天每夜都得来到她家唱戏给她听,他履行了,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也陷了下去。
木门缓缓打开,四年不见,他不再是那满身畏缩的衰鬼样,多了歷练与成熟,不变的是他的眉间依旧轻锁,阴柔忧鬱的气质更加吸引人的目光。
李雪靠在墙边,哼着曲儿,放下以往梳得高髻,长发如瀑轻披掛在腰间,褪下不符合她年龄的红色旗袍,改为西式洋装。
她在他面前露出笑靨,犹如初绽的花儿淡雅清丽却多了一丝苦涩难以言喻。
「我看见了,你说的尊重。」
她抬起头,双眼矇矓似薄雾。
听见那每晚縈绕在他耳边的声音,吴香君抬起眼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,可随即又被他敛了下去。
拾肆、馀香
【馀香】
目送着没入雨霏中的吴香君,广州巡演第二场已经开始了。
李雪紧握住吴香君赠予她的小本子,那朦胧的水雾早已聚成泪珠,缓缓流下,无声无息地随着雨水没入尘土。
自从那夜,她和吴香君再无任何联系,本以为就要这样悄然离开广州,可他却把她约在这儿。说着满口虚话的两人,祇让人感到无力。
沉下双眼,她的耳边又再度传来那句足以把她的心挖空的话语。
有一天你会知道,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。
恍惚的回到了家,踏着沉重的脚步上楼,进到房内,李雪颓丧的坐在床边,翻开那精美的小本子,上头洒上淡淡的蔷薇味,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。低首,将鼻凑进书页内,细细的闻着。
当她无意翻到最后一页时,优柔的字体映入眼帘。
「往事不要再提,人生已多风雨,
纵然记忆抹不去,爱与恨都还在心里,
人生已经太匆匆,你总是害怕泪眼朦胧,
有一天你会知道,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。
忘了我就没有痛,将往事留在风中。」※註
她深吸口气,努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,闭上双眼,就让这份无能为力的爱,将它留在风中,或许哪天哪夜,它会舞到她的身旁,让她忆起这段情。
毅然地闔上本子,她将它放在行李的最深处。
可那不甘心的别离,使她的泪又再度涌上,她用手擦着,一擦再擦,可却怎么擦都无法抹灭心中的痛。
年关过后,李雪依父亲的话,离开了广州,这一别,她将不知何时才会再踏进中国这片疆土。
一九四三年,九月。
李雪在英国结了婚,隔年生下一名白白胖胖的娃儿,她把那娃儿的乳名取为念君。
一九四五年,八月十五日。
日本无条件投降,同月三十日,英国收復香港。
辗转间,六十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再度回首,流连于岁月中,她依然念着那名唤吴香君的男人。
香君,你可知晓,若六十年前,在戏楼子那儿,你能开口留住我,而不是那句,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,那我李雪这辈子就随你了。
祇叹,咱们的心都无能为力……
完.
※註:出于leslie《当爱已成往事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