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叛徒之女

两天后的上午，沈婉清到了医馆。

那天下着小雨，江海市的冬天很少下雨，但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巷子的石板路上，溅起细密的水花。林北玄坐在诊室里，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，正在整理银针。门外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的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然后有人敲了敲门。

“请进。”

门被推开了，一个女人站在门口。
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，头发披着，没有化浓妆，只在嘴唇上涂了一点淡色的唇膏。她的五官很精致，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，但那双眼睛是红的，像是刚哭过，又像是忍着没哭。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，比苏倾城年轻一些，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过年龄的疲惫。

风衣的肩膀上湿了一片，头发上也沾着细密的水珠。她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来，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，确认没有人跟着，才迈步走进来。

“看病？”林北玄看了她一眼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

“不是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人听到，“我找林北玄林大夫。”

“我就是。”

女人站在诊室中央，没有坐下来。她的手攥着风衣的衣角，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林北玄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“我是沈婉清。沈万山的女儿。”

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诊室里很安静。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，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，发出细密的声音。沈婉清站在原地，没有动，也没有再说。她就那么站着，看着林北玄，等他的反应。

林北玄把手里的银针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
“进来。把门关上。”

沈婉清转身关上门，在他对面坐下来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风衣上沾着雨水，坐下的时候，水滴在地板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
林北玄看着她。“沈万山的女儿，来找我干什么？”

“我想跟您谈一笔交易。”沈婉清抬起头，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“我知道我爸在哪。我可以告诉您。”

林北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我母亲。”沈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，“她被关在沈家二十多年。我想让她出来。”

林北玄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打在屋顶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诊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，林北玄伸手打开了桌上的台灯。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，把沈婉清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
“你父亲知道你来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母亲知道吗？”

沈婉清点了点头。“是她让我来的。”

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你妈在沈万山手里，她让你来找我，你就来了？你不怕她是在帮沈万山设局？”

“我妈不是那种人。”沈婉清的声音很坚定，但她的手指在发抖，“她被关了很多年。我爸不让她出门，不让她打电话，不让她见任何人。她是偷了保安的手机，趁我爸不在的时候给我打的电话。”

“她说了什么？”

“她说——去找林北玄。只有他能救我们。”

林北玄沉默了一下。“你妈认识我？”

“她不认识您。但她认识您母亲。她说沈若棠是她在沈家唯一的朋友。”沈婉清擦了擦眼泪，“她说，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帮她，那个人一定是沈若棠的儿子。”

林北玄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沈婉清。她的眼泪还在流，但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擦。风衣的袖子湿了一大片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。

“你爸现在在哪？”

“省城西郊，枫林晚度假村。17号别墅。”沈婉清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地图。我妈画的。”

林北玄打开那张纸。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，画得很认真，每一条路、每一栋楼都标得清清楚楚。17号别墅在度假村最里面，靠着一片小山坡。别墅的二楼画了一个圈，旁边写着三个字——“他住这”。地图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字迹很秀气：“秀莲。2019年秋天。”

林北玄看着那行字。“这是你妈写的？”

“是。她说写上名字，您就知道是她亲手画的。”

“你妈怎么拿到这些的？”

“她住在那里。”沈婉清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爸把她接过来了。名义上是保护，实际上……是看着她。”

“她也住在17号别墅？”

“对。一楼。窗户朝着院子，但窗外装了铁栏杆。门口有人守着，她不能随便出门。每天早晚可以在院子里走一走，但身后跟着人。”

林北玄看着那张地图，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妈想要什么？”

“她想要一条活路。”沈婉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“她不是主犯。她只是……没有跑。当年她嫁给我爸的时候才十九岁，是外公欠了沈万山的钱，还不出来。沈万山说，嫁给我，债就清了。她没有选择。”

“你外公呢？”

“早就死了。我爸把他赶出沈家，扔在乡下不管不问。没两年就走了。”沈婉清低下头，肩膀在发抖，“我妈说，外公走的时候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是邻居发现的。”

林北玄没有说话。

沈婉清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“林大夫，我妈这辈子，没过过一天好日子。十九岁嫁给我爸，二十岁生了我，然后就被关起来了。表面上她是沈太太，实际上她连沈家的佣人都不如。佣人还能出门买菜，她不能。”

“你爸为什么不放她走？”

“因为她知道得太多。”沈婉清抬起头，看着林北玄，“她知道我爸做的事。她知道那些钱是从哪来的。她知道哪些人收了我爸的钱。我爸不敢放她走，怕她出去乱说。但他也不敢杀她，因为……他说过，他欠她的。”

林北玄把地图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
“你爸知道你妈偷手机打电话的事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她打完就把手机关机了，放回原处。保安没有发现。那个保安是最近新来的，不太懂规矩，手机随手放在值班室的桌上。”

“你爸最近有什么动静？”

沈婉清想了想。“他这几天哪都没去，一直待在17号别墅里。他在等一个人。”

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等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我只听到他打电话说‘再等几天，他就来了’。他说话声音很小，我趴在楼梯上才听到的。”

“再等几天，他就来了”——和之前书生查到的信息对上了。沈万山确实在等人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？”

“今天下午。我跟他说去省城买东西。”

“回去告诉你妈，地图我收到了。见面的时间，我会想办法通知她。在这之前，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，不要冒险。”

沈婉清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她的腿在发抖，扶着桌沿站了几秒才站稳。

“林大夫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妈的事……拜托您了。”

“我说了，我会想办法。”

沈婉清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说。她转身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雨还在下，巷子里灰蒙蒙的，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。

“林大夫，您不怕我是来设局的吗？”

林北玄看着她。“怕。”

沈婉清愣了一下。

“但你妈画的地图，和我查到的对得上。如果你要设局，你会给我假情报。但你没有。”林北玄看着她，“所以你可能是真的想救你母亲。”

沈婉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没有再说话，撑着伞，走进了雨里。

林北玄站在诊室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在巷子里，步子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到。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，露出里面的深色裤子。她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巷口，被雨幕吞没了。

沈若棠从后院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看着沈婉清消失的方向，沉默了一下。

“那个姑娘是谁？”

“沈万山的女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