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山雨满楼

赵铁军被抓的消息，是在凌晨三点传到沈万山耳朵里的。

他当时正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自从林婉容来过之后，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闭上眼睛就是吴秀莲十九岁时的样子，睁开眼睛就是窗外的黑暗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威士忌，喝了半杯，冰块早就化了，酒液混浊得像洗杯子的水。

手机震了。是林婉容发来的消息。只有一句话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。

【赵铁军出事了。沈万海没死。】

沈万山猛地坐起来，手指攥紧了手机，指节发白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脸色照得像死人一样白。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，然后下了床，光着脚站在地板上。冬天的地板很凉，但他没有感觉。他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外面很黑，只有院子里那盏路灯还亮着，橘黄色的光照在桂花树上，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骷髅的手指。

沈万山深吸一口气，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响了五声，接了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，带着没睡醒的鼻音。“沈爷？”

“起来。出事了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赵铁军被抓了。沈万海没死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，像是在穿衣服。“沈爷，您在哪？”

“17号。你过来。马上。”

“好。”

电话挂了。沈万山把手机放在窗台上，双手撑着窗框，低着头。他的肩膀在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恐惧。

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。贩毒、洗钱、杀人，他什么都干过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，网是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的。林北玄手里有瑞士的证据，沈万海要出庭作证，吴秀莲随时可能开口，赵铁军被抓了，下一个可能就是刘志国，再下一个可能就是林婉容，再再下一个——就是他。

十五分钟后，门被敲响了。

沈万山打开门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，穿着黑色的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还是红的。他是沈万山在省城的联络人，姓马，叫马德胜，跟着沈万山干了十几年，专门负责处理“麻烦事”。

“沈爷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马德胜走进来，关上门。

“赵铁军今晚动手了。想把沈万海从监室里带出来。被人当场拿下。”沈万山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点了一支烟。“林婉容刚给我发的消息。”

“谁的人？林北玄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，也可能不是。”

马德胜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沉默了一下。“沈爷，赵铁军知道多少？”

“他知道的不多。他只负责动手，不知道钱从哪来，也不知道背后是谁。”沈万山吐了一口烟，烟雾在灯光下散开，像一团化不开的雾。“但他知道刘志国。刘志国知道他。他如果开口，刘志国就跑不掉。刘志国跑不掉，林婉容就危险了。”

“那林婉容那边怎么说？”

“她没多说。就说让我做好准备。”

马德胜沉默了一下。“沈爷，她说的准备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沈万山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都明白了。

“准备”——就是跑路。

清晨六点，天还没亮。

林正茂被电话吵醒了。他躺在酒店的床上，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林婉容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赵铁军被抓了。沈万海没死。”

林正茂坐起来，揉了揉太阳穴。“谁的人？”

“不知道。不是林北玄的，他的人一直盯着看守所外面，没进去过。是里面的人。”林婉容的声音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风。“有人提前布了局，就等赵铁军动手。”

林正茂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确定不是林北玄？”

“确定。林北玄的人一直在外围，没有进入看守所。动手的是另一批人。”

“查到了吗？谁的人？”

“还没。但我猜，是老首长。”

林正茂的手指停了一下。老首长——龙渊行动组的负责人，林正渊的战友，林北玄的长辈。这个人他听说过，但从未打过交道。只知道他在系统里待了几十年，有人脉，有手段，不好惹。

“他为什么要插手？”

“因为他要保沈万海。沈万海是扳倒沈万山的关键证人。沈万山倒了，林婉容就少了洗钱的渠道。林婉容少了渠道，林家就少了一条财路。”林婉容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。“所以老首长不是在帮林北玄，是在帮他自己。”

林正茂没有说话。

“林正茂，你听我说。”林婉容的语气变了，变得严肃起来。“赵铁军被抓，刘志国随时可能被牵连。如果刘志国开口，我就完了。我完了，你也不好过。我们在海外的那些项目，资金都是通过我的渠道出去的。我出事，你的钱也会被冻结。”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“我想说——沈万山不能再等了。他必须走。月底之前，不，这周之内，必须走。”

林正茂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的天空，天边已经泛白了，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，照在地毯上，像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
“好。你安排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林北玄那边，暂时不要动他。”

林正茂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不是说他不能留吗？”

“那是之后的事。现在动他，只会打草惊蛇。先把沈万山送走，把所有证据销毁，然后再说。”林婉容停了一下。“林正茂，我知道你想当林家的家主。我也想让我爸当。但不管谁当家，钱不能断。沈万山的渠道断了，我们就没有钱了。没有钱，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林正茂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
电话挂了。林正茂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，靠在床头，看着天花板。

六十二岁了，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太多年。从林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，做到正泰集团的董事长，他靠的不是运气，是手段。但这一次，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那种预感说不清楚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，等着他犯错。

他拿起手机，给林北玄发了一条消息。

【北玄，昨天的事，你不要放在心上。二叔只是一时心急。咱们再找时间聊聊。】

发完之后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。

这条消息，林北玄不会回。他知道。

但他必须发。发了，就是姿态。不发，就是撕破脸。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。

江海市，听澜苑。

林北玄早上起来的时候，看到林正茂发来的那条消息，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
他没有回。

苏倾城在厨房里做早餐，沈若棠在旁边帮忙。今天的早餐是小米粥、煎蛋、还有一碟咸菜。很简单的早饭，但很温暖。

“林北玄，吃饭了。”苏倾城端着碗走出来。

“来了。”

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碗里的粥上，金黄色的，像一面小镜子。

“北玄，昨晚你回来得很晚。”沈若棠看着他。

“去省城了。林正茂找我谈事。”

“谈什么？”

“还是那套。让我签，我不签。”

沈若棠放下筷子。“北玄，你听我说。林家那些人，你离他们越远越好。他们不是你的家人，他们是你的敌人。”

林北玄看着她。“我知道。”

苏倾城伸出手，握住了林北玄的手。

“吃饭吧，粥凉了。”沈若棠端起碗，喝了一口粥，擦了擦嘴角。

三个人没有再说话，安静地吃着早饭。阳光照在餐桌上，照在碗里的粥上，照在三个人的脸上。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，但林北玄知道，在这平静的表面下，暗流正在涌动。

上午，医馆。

林北玄刚到诊室，书生的消息就来了。

【林队，赵铁军的事有进展了。】

【说。】

【他在局里开口了。供出了刘志国。说刘志国让他把沈万海从监室里带出来，交给人带走。至于带到哪去，他不知道。】

林北玄的眼睛眯了起来。【刘志国呢？那个省城警局副局长？】

【已经被控制起来了。今天凌晨的事。老首长的人直接进的局里，把人带走了。连招呼都没打。】

林北玄深吸了一口气。老首长动手了。快，准，狠。不愧是龙渊行动组的负责人。

【林婉容那边有反应吗？】

【暂时没有。她的手机今天早上关机了。林正茂的还开着，但没有跟任何人联系。】

【继续盯着。】

【明白。】

林北玄把手机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老周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。

“林队，有消息？”

“赵铁军开口了。刘志国被控制了。”

老周愣了一下。“这么快？”

“老首长动的手。”

老周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他跟着林北玄快六年了，知道老首长是什么人。那个人做事，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。

第一个病人来了。是个老太太，六七十岁，膝盖疼，走不了路。林北玄给她扎了针，老太太舒服多了，连连道谢。送走老太太，林北玄洗了手，坐下来喝了口水。
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老首长的消息。

【北玄，刘志国的事，你知道了吧。】

【知道了。】

【赵铁军供出了刘志国。刘志国供出了林婉容。】

林北玄的手指停了一下。【刘志国说了什么？】

【他说是林婉容让他找赵铁军的。赵铁军的那三十万，也是林婉容的钱。他说林婉容承诺，事成之后，再给他五十万，而且帮他调到省厅。】